弥野樱

堕霜(十三)知心

北风悠悠地打着转来到洛水镇时,已是十一月中旬了。未曾结过冰的深翠色河面上飘荡着几尾小船,初冬时节的江南小镇仿佛被细雨冲刷掉了颜色,天色灰蒙蒙的藏了雾气,不知何时又要落下点银丝,自洛水边上环顾一圈,到处都是阴郁的情景,空荡清静的,叫人不由怀念起草长莺飞的春日来。

戏班子来镇上已经五个月了,洛霜心想,比起之前在一个地方停个小半个月来说,太过长了。不过,老板大概也要领着他们这帮人走了,毕竟老板一个人对洛水镇的留恋和怀念顶不上戏班子这般多人张嘴吃饭的铜板。洛霜有些恹恹地叹了口气,在洛水镇停留的这些日子对他们来说算是一种休整,离开这般安逸的地方再上路可谓不情愿。

还有就是李家的少爷,呃,自那次救了他之后倒是成了戏班子的常客,几番邀约下来也成了不错的朋友。和那些他走南闯北结识下的义气朋友不大一样,这人反倒更像是长辈一般,待人处事自有主张。那种万事皆在掌握的气质让洛霜羡慕了好久,他心直口快说了出来,李郴知道了却单是笑了笑,还饶有兴趣地看了他半天。

洛霜摇摇头,把那张悠哉的脸甩出脑海,往前蹲了蹲,看着洛水中起起伏伏的倒影,突然又想起来那个神出鬼没的老人。洛霜内心啧啧,寻思着这老头也有意思,平白无故要当自己师父。不过要求太苛刻,看着人也脾气不大好,要不谁不乐意啊,能有这么厉害的人罩着。洛霜撇撇嘴,在怀里摸了摸,摸出那个玉佩,拿起来又仔细看了看,除了觉得内含生机外也没什么稀奇的。不是说玉不好,反倒是太好了让人觉得被别的什么吸引了。

洛霜随手摇了摇玉佩,歪着脑袋又盯了一会儿,一抹流光划过,他一怔,仔细看时又不见了。不远处传来疑问声“师父您蹲着做什么呢?”洛霜把玉佩揣回去支起身子,蹲久了有点头晕,还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就是眼花了,洛霜答道:“没事,蹲这看会儿风景。”全子没说话。洛霜就又问道:“怎么了,什么事?”

“老板说了,二十一走,让咱们准备收拾收拾东西,二十这有集市,该买啥买点啥。”全子传达了下老板的意思。

“行,我知道了。”洛霜了然,老板这是要赶着过年去一趟京城赚点钱。“全子你新戏练怎么样了?”他随口一问。

“就,就那样了,我没您这天赋,但我会尽力的。”全子好像在想着些什么,回话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洛霜没在意,估计就是小孩子走神了,复又叮嘱到:“全子你挺听话我知道,但你得顾着你的嗓子啊,不要练过了小心长不高还废了嗓子。你自己条件不差的,将来准能成。”

“是。”全子低下头。

“唉呀回去准备整理收拾东西了。”洛霜绕过全子溜溜达达走回了小院。

全子在他身后,攥紧了手,师父应是一片好心,自己是那个不识好歹的人。可是师父还是那么干净冷淡的样子,他想要靠近,师父却无论他表现的失意或者优秀都不会给予过多的关注,正如同他对其他人一样。仿佛处于那洁白无瑕的神坛,鲜活又冷漠的师父,而他自己沉溺在暗黑无边的杂念之中,伸出手够不到神坛,反而被惨白的光灼烧了口舌,连说,都难以做到。白色的东西最容易被染上黑色了,大概世间所有东西皆是如此罢。

手心里缓缓渗出了血,全子笑了起来。

人常言知人知面不知心,所谓如此。洛霜面善心冷常人难以理解,全子与他待的久了,便明白了这种事。洛霜曾救下过被老板责罚毒打的他,当时的他认为自己有了靠山。可是过几日他再次被老板教训时嚎的惊天动地,洛霜半点出现的打算都没有,并不是不在什么的,而只是不再关心罢了。全子心里失望,老板却是看出了什么,嗤笑了声,“你谁都别指望,没谁的心是热的。”等他伤快好了的时候洛霜来看他,说是老板让他收个徒弟,全子以后就跟着他吧。

洛霜不像别的师父都要亲身伺候着,他有时教教全子唱戏,但多数时候,洛霜在院子里平静的练着,或者发着呆。到新的地方的时候会出去逛逛,没什么新鲜的东西就会窝回来。戏班子一年到头来回转仿佛给了洛霜一个生动的理由,让他有事去做,有事去想。洛霜也在许多地方结交了朋友,只要那人不去联系他,便不会想去拜访。全子看着洛霜这么多年下来不断的结交朋友也不断的淡忘着朋友,已经有所了解。所有的存在对他都是一时兴起,洛霜的性格强烈,却也极其短暂,心是善的,但帮忙只是顺手。这或许是件好事,对于戏院这样混杂的地方,洛霜安全的长到大,没遭什么暗算。全子不清楚洛霜想了什么,只知道这个人,不属于自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好呢?不过没什么了,很快就会是了。

这个才是明显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全子念叨了下自己,平静的走回院子里。

洛霜正在整理行头,把着一只墨色长须捋顺准备扎起。修长的手指埋在丝丝缕缕的发丝中,缓缓划了几下,又勾起一绺绕在手指上松开,漫不经心地动作显示了这人在想些别的什么,不过这种轻慢又衬得这只手的主人慵懒自在,由不自知的随意动作一挑一挑地挂在注视的人的心上。全子站在门旁,眼睛仿佛被洛霜的手上黏住了,怎么也挪不开。洛霜忽地又使劲的撸了几下长须,像猫在磨爪子一般,然后捉来布条绕到须子上再放入袋子中,站起身来。一回头看到全子立在门口,就问道:“全子你东西收拾完了?”

“没呢。”全子应了一声,飞也似的跑走了。

洛霜一头雾水,刚刚他想着什么时候跟李郴去道个别,想来想去还是就在二十那天集市去吧,到时候把他约出来吃了饭也可以。不过想想李郴的品味,啊…自己的荷包,洛霜内心哀叹。不过马上要走了,自己这几个月也多有人家照顾,宰一顿就宰一顿吧。

在另一间装满杂物的房间里,全子仰着头,举起了手中的纸包,透过昏暗的光线,连本是白色的边缘也难以看清。

“这个…大概可以让师父能只陪我了吧。”全子喃喃自语。


感觉自己连月更都算不上了……季更少女馍馍啊


堕霜(十二)明心

洛霜怔愣间,官差已经走近就要拿枷锁铐住他,他赶紧挣开老太太的手,护在妇人前面,说自己听到声音来看看。不料官差只是冷笑,“你说你是路过,这老太太指着你就说是你杀了人,我不铐你,我铐谁?”洛霜听了,虽知此人毫无德行,但也无法随意反驳。但其他的邻里都听到刚刚妇人的话,应当不会栽赃吧。一旁的妇人却突然又轻声说:“是他杀的,是他杀的我夫君。”妇人越说越大声,紧紧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仿佛可以说服自己。官差哂了一声:“看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洛霜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妇人,妇人却死死地别过了头,身体颤抖着,不愿与洛霜对视。洛霜往旁边侧了一步,难以理解人心竟如此易变,被他挡在身后的妇人昨日还在为他赠予的银钱感激,今日便对自己落井下石。一旁的邻居听着妇人前后不同的说辞,在一旁悉悉索索地讨论着,混合着嗤笑声。洛霜皱眉,一双好看的眼睛蕴满复杂地意味,他抿着唇,整个人慢慢散发出寒意。洛霜心中叹息,事到如今,只好强行离开了。

洛霜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强行跃起,却直觉不对,立刻对着一处发问:“什么人!?”瞬时之间,洛霜觉得天地安静了下来,没有风,没有气息,没有感知,一股绝然的压迫感从天而降。什么人有如此的能力!洛霜心下骇然,今日仿佛处处不顺,而这个隐匿在深处的人显然已经脱出他的认知范围,洛霜咬了下唇,尽量冷静地说:“前辈何必为难晚辈,人并非晚辈杀的,可否放晚辈离去。”

“俗世中人何等无趣,来来去去皆是恩怨情仇,追名逐利。尔资质上佳,我可助你脱离苦境,你可愿为我徒,成仙入道,从此凌天践地,逍遥自在。”随着沧桑内敛的话传来,洛霜之前回头方向一位老者缓缓显现。那是一位穿着朴素的老者,头发花白身体瘦削,但脊梁笔直体态刚硬,面庞只是普通,眉心有几道深深的皱纹,想必是时常皱眉。

洛霜听到老者冷冷淡淡的话中并无恶意,心头一松,虽然头回见到有人能如此存在,只随意一番施为便有如此大的威力。不过,洛霜心里暗叹,此次是自己运道不好,遇上的都是些个欺软怕硬,恩将仇报之人。倘若如老者所说,势必要自己远离俗世,可在戏院的各个小学徒,若是没了自己,只怕会被苛刻的师父责罚。洛霜心里已然做了决定。却又想起昨日李郴说的话,那孩子救不回来的,当时自己只觉得他罔顾人命,现在想来,他大抵还是知道些什么,下了这样的定论。这无辜的孩子如此可怜,稚龄枉死,却已经难以挽回,愿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吧。

如此思量着,洛霜只是回道:“若我不做你的徒弟,你便不帮我了?”老者皱眉,他未想到区区一个小镇上竟出了两个单冰灵根,更未想过这两个单冰灵根居然都要拒绝他。但,他自百年前便心有所感,直至见到这二人才明了,应是要结与师徒,才算了结嘱托。老者盯了洛霜一会儿,终是开口念了什么,场景一变,洛霜站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晚辈洛霜多谢前辈相救,只是我还有不少牵挂,无法跟着前辈离开。若是前辈有什么事洛霜可以做到,我义不容辞。”洛霜沉默了一下子便一口气说道。

“人心易变,绵里藏针。若是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捏碎玉佩,老夫自会找汝。”老者淡淡地说了一句。抛下一块玉佩,洛霜赶紧接住,就见着老者身影逐渐变淡,倏忽已然消逝。

洛霜站在院子里,感受着风突然的攒动,内心还有些迷茫,玉佩静静地躺在手心中,提醒着他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那一块玉佩约莫半个手掌大小,入手温润,只拿一根红绳拴着,素白的玉质细腻厚重,但在凝固如同乳脂的表面又仿佛有点点流光蕴满其中。洛霜仔细盯着掌心的玉佩的看了看,总觉得其中好像装了些有生命的物什。洛霜将玉佩贴身装好,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那群官差什么时候会找来,他得做好准备。

就在洛霜坐在石凳子上,绞尽脑汁地想如何面对那群胡搅蛮缠的草包时,老板探进了一个头,看见洛霜已经回来了,就沉着脸走进来问他:“你刚刚突然跑出去干嘛了?”“我昨日与李家少爷一同出去时李家少爷看有个孩子生病可怜,便让我去给了一个妇人银钱。刚刚我听老板你说的事,便跑出去问了下。”洛霜稍稍编了个理由,内心想着老板你要是知道我真的干了啥估计得抽过去。老板顿了下,洛霜到底只是出去半个时辰不到,没有必要刨根问底,复又和洛霜讨论起新戏的排演了。

晚饭的时候豆子跑过来叫洛霜吃饭,洛霜正在两条凳子上一脸严肃地劈着叉。洛霜仔细想事情的时候,经常会摆出随便一个姿势忘了换,豆子叫他的时候洛霜腿已经有些酸痛了,他赶紧挪下来跳起来动动腿。豆子随口就说起了今天早上的那个人,“果然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今天早上在咱们这撒泼的那人,下午就没了命。听说他啊,看不起他婆娘,但他婆娘家还有几亩田地,也就勉强娶了过来,整日拿着岳家种地的钱游手好闲,还称自己是在寻经问典。他婆娘倒是老实,给他干活生孩子,还老是被他打骂。这可好,儿子病死了,婆娘觉得没有活头了,砍了酸书生。结果书生的娘进来,更是个泼皮的老太太,看见他儿媳杀了他儿子,二话不说,捡起菜刀就去追她儿媳妇。”洛霜愣了一下,赶忙追问道然后呢。豆子接着说“也是奇怪,往日里来的可有一阵的官差今个来的可快,况且邻里已经劝着老太太把刀放下了,也就没再出人命。”

洛霜心想,那位前辈竟有如此能力,已经可以算作是仙人了吧。“不过呐,那个苦命的媳妇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老太太追着她砍了好几下,官差又认定是她杀了人,也就没有给她上药什么的,直接就拖着走了。听说官差离开的时候血拖了一道呢。”原来豆子还没说完,洛霜怔忪了下,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霜哥哥?”豆子轻声问,“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么?”

“没事。”只是有点难过,洛霜在心里说。做了好事但没有发生好的结果,不算无辜的人死掉了也不觉得痛快。老者说的没有错,然而他深陷其中,难以离去。

洛霜冥冥中感受到,要发生什么事,却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


突然又想起了更新_(:з」∠)_


堕霜(十一)尘世

戏已终了,后台乱哄哄的,洛霜卸了油彩,换了平常穿的天青色衣服,深深吸了口气,才压下了要去偷偷打那人一顿的打算。豆子悄悄摸过来,扑在洛霜身上,挂在他的袖子上摇啊摇的,嘟着嘴说道:“那个穷书生可真是讨人嫌。”洛霜毕竟在戏院里呆了许久,见的各类客人便如过江之鲫,当下只好笑笑,对豆子说:“别理那种人,无事也要惹得一身骚。”豆子揪了揪他的袖子,示意他低下头说话。“我看见他听完戏后想要跟那几个常客搭话,那几个人理都没有理他就走了。”豆子小小声的说,“他好像很不满的样子,还在咱们门口啐了好几下。”洛霜皱眉,这个人大抵是为了跟这些富家子弟搭上关系,才跑来戏院装阔,自己倒是无妄之灾。“行了豆子,别管这人了,还得吃饭呢,快走吧,你先过去,我去看看全子。”

洛霜进到住的地方时全子正倒立着,没了太阳的毒晒院子里反而比较舒服,全子安安静静地仿佛木头人一般,不知道在想什么,洛霜走道面前都没有变化。洛霜突然起了玩心,戳了他腿一下,全子猛地惊醒但没有反应过来,一下子摔了个狗啃泥。洛霜一看,赶紧把他扶起来,嘴里不停说着“没事吧,没事吧,我只是看着好玩,没想到你真的摔了。真没事吧,有事跟我说啊。”全子摇摇头,轻声回道:“没事的。”洛霜又想起来自己的目的,一拍手,拉着全子的手往外走,“没事就走吧,跟我来吃饭吧。”

全子被他拉着,感受着洛霜手心里的茧子,即便如此,洛霜的手还是如此白皙,指骨修长而匀称,还能看到一小节延伸到袖子中莹白的小臂。全子抬头看着洛霜的脸,那是在阴暗云翳下明亮的恍若光芒的脸庞,自由的温暖的情绪荡漾在这个人的周围。对,就是这样的感受,全子心里想,仿佛只有自己在污浊不堪的泥沼中挣扎,满身伤痕,连心都是黑沉的。这样的人,这样纯白光亮的人,即使自己在背后如何哀求,也只会渐行渐远,甚至满心厌弃,不愿有丝毫联系。全子握紧了洛霜的手,洛霜有些讶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了,全子摇摇头,只是说自己有点饿了。

师父…他在心里默默地念过。

吃过饭,洛霜带着几个小孩子练功,过了一会儿老板过来叫了洛霜出去,跟他说下一旬要演的戏。老板没说要他演旦角了,洛霜心里松了口气,一连演了几天杨贵妃,感觉自己都要变成怨妇了。老板叮嘱了下又稍稍顿了下,笑眯眯地对他说:“洛霜啊,今天早上那个泼皮破落户,你莫要理他。那不是什么好货,他今个来院子的钱,那是拿了他婆娘跪着讨来给儿子治病的钱,想着自己能攀个高枝,之后借着关系考个功名,再搭个富家小姐,金银不愁。至于那婆娘还有儿子,可不就是拖油瓶嘛,他巴不得早点丢掉。”老板说着便叹了口气,“洛霜呀,人不能做的太绝,老天在看的。我把你们一众兄弟姐妹拉扯大,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你们呐,好好的,也就成啦。”洛霜听了不置可否,随口应了,老板怕他离开了这戏院,时不时会来念叨几句,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但是仔细想来…

“老板,那个人,家里的媳妇姓什么?”洛霜突然问道。

“姓张,张家闺女也是可怜,嫁了这么个男人。每天受苦受累不说,关键那酸书生还没个良心。”老板说。

“张…”洛霜愣了神,回想起昨天跪在地上磕头的女子,可不…就是姓张么…

“那人家里的孩子,怎么样了?”洛霜着急地问。

“这倒是没听说。”老板摇摇头。

“我出去一下。”洛霜站起来跟老板说,“很快就回来。”说完便冲进屋里挑起长枪便跳上房檐跑走了。老板在院子里皱眉,这小子是干嘛去了,难不成看上那人家的媳妇了么。

且说另一边,李郴今日想着还是到织院里盯一下,省得又有织娘不安分。李郴走到织院中时天气阴沉沉的,布料收回在走廊中,显得院子空旷起来,有些细微的风穿过,织娘们呆在室内纺纱织绸,偶尔说着话。李郴放轻了脚步,在窗下听她们聊些什么。一人道:“昨天…桃娘是真的死了么…”另一人叹了口气,“我倒宁愿是假的,可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人扔了个什么东西桃娘就那么的去了。”“我们…还能出去么?”有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传来,接着就响起一声嗤笑,“出去做什么呢,你还真的指望有男人救你出去?”听着像是个年纪稍大的女子。其他织娘也只是沉默,桃娘的死,仿佛又为她们加上了无形的锁,困顿在这方窄小的天地中。

李郴听了倒是稍稍放心了些,便走进房间里环顾了下四周,织娘一见到他便寂然无声,赶紧低头纺线。李郴也不在意,只是对织娘们说有笔大生意,本月工钱加一贯,一旬过了之后带她们出去一天。李郴说罢便离开了,在织院里转了转。经年的青苔刻在石板中,阴云缓慢移动下院子昏暗着,微微晃动的绸缎沉沉地垂坠,锈色的染缸中,连天色也是灰红的。

“尘世有何好处,多少人欲脱之而不得,尔资质上佳,不若随我而去,顺其自然,成就仙道,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眠。”院子中悠悠地响起了一个老人的声音。

“阁下是谁,不如出来一叙?”李郴皱眉。

“你可愿为我徒,脱离尘世?”老者并未出现,反而依旧问道。

“不愿。”李郴回答地很是干脆。且不说别的什么,单单是家人,产业之类,都没法轻易放下。还有,在戏院里明亮坚韧的那抹身影…

“成吧,你若是改变心意,捏碎这块玉佩,我还来接你。”老者没有为难李郴,只在半空中平白出现了块玉佩,落在李郴面前的地上。

李郴突然发现周边的环境变了,刚刚过于紧张没有注意不寻常的安静,但在那人走的一刹那仿佛风从一个封闭粘滞的状态突然泄出,僵硬挺直的绸缎微微动了起来,天空中的云缓缓变幻,要下雨了。

洛霜在飞快地在屋顶跑着,他要到昨天碰到那妇人的地方,但在途中便听到了一声声凄厉的哭号。在某个狭小的院子中,妇人抱着她的孩子泪流满面,小声念叨着什么,旁边落下了一把刀,早上装阔的书生躺在血泊之中,死相凄惨。洛霜跳下院子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突然小院的大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大骂:“哭什么哭…”她的话在看到地上的血与人之后戛然而止。老太太走过去颤抖地手伸出去摸了摸书生的鼻下,早已没了气息。她突然回头抓住洛霜高声叫喊:“就是你!就是你!你杀了我儿子!你个腌臜玩意儿,就是这臭婆娘的姘头,杀了我的儿子!”她顿了一下,复又哭喊道:“儿子啊…没了儿子我可怎么活啊…”

洛霜被她抓住时心里还处于不知是愤怒,悲伤还是震惊的状态中,老太太突然地行为没有预料,再想要离开几乎不可能。门口之前坐着闲谈的人都聚集过来了指指点点,透着打量,鄙夷的眼光直盯着洛霜。这时,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抬起头说了话:“人是我杀的,这个人是谁,我不认得。我的儿子死了,因为这个吃里扒外的窝囊废死的,我不为别的,只要他陪葬!”说罢便要拿起刀对自己脖子划下。

洛霜伸手夺去了刀。一旁老太太还在叫喊,见状更是喊得厉害。不一会儿衙门的人变来了,张口便对洛霜说。

“带下去。”



突然想起了更新…仔细看了下字数,感觉还没有高产的太太一天的字数多…生无可恋…


堕霜(十)思量

李郴在书房思量着,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花大价钱去找个会高深功夫的人来当护院,不过这样的人一般又难以控制,无法完全信任。这次有人进入织院,护院完全没有发觉,若是还有人,那可麻烦了。李郴仔细想了想,没什么熟人介绍,也不敢用。突然又想到了洛霜,洛霜的功夫不错,心思也纯粹,今天看他样子是个聪明但没什么黑心的人,不如把他赎出来当护院也不错。随后李郴摇摇头,像洛霜这样的头牌,应当早已攒够了赎身的钱,只不过大概舍不得戏院里的人罢了。

洛霜身上的钱,的确已经够赎身了,他不走,也的确是舍不得戏院里的人罢了。戏院里的这些个小娃娃,入了这一行,都是自幼苦命的,有他护着求求情,学不会闯了祸也能帮忙拦着些。戏院里的人,虽不说,倒也念着洛霜的好,没有向着洛霜用什么下三滥的招数。洛霜也就这么看着风平浪静地过了十几年。

洛霜回了房间,衣服也没脱就扑在床上,随手扯过来被子抱住,然后便瘫在了床上。想着今天真是不少事,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想着啥。一会儿晃过去抱着孩子女人磕头时感激涕零的脸,一会儿又闪过那个织娘流着血狂喜绝望的脸,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个背影,冷冽而安定的,仿佛在哪边见过。在哪里见过呢…洛霜心说,难不成自己以前见过?不过又想起他揉自己脑袋的手,洛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铁定是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呢。实际上最多小两岁,洛霜碎碎念了下,抱着被子来回晃了晃又在床上翻了个身,决定干脆睡一觉吧,之后再想这些事好了。

再醒来便是傍晚了,洛霜睡眼惺忪地窝在被子里,半眯着眼睛看着窗纸半透进来的昏暗的光,脑子放空着,就快要接着睡下去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声音,是豆子的。

“霜哥…”豆子还没叫完便低了声音,向旁边的人嗔怪道:“你干啥呀,吓我一大跳还不让我叫霜哥哥出来吃饭。”“师父应该还在睡觉,没听见动静,中午不是和李家少爷有饭局,他大概不去吃晚饭了吧。”这却是洛霜徒弟全子的声音。豆子不听他的,对他说:“那也不成,饭总是要吃的啊。”便又大声叫起洛霜。洛霜赶紧应了,实际中午他也没吃多少,现在也有点饿,便整了整衣服爬起来出了门。

出了门洛霜就见豆子背着手在小院中晃悠,全子在一边安生地蹲着,看见他叫了声师父。豆子飞快地窜过来拉着洛霜,嚷到:“霜哥哥你醒啦,快来吃饭,你看全子他自己不想吃饭,还要妨着我叫你。”洛霜无奈,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回头对全子喊,让他也别饿着,也来吃饭。豆子却不乐意了,小丫头嘟嘟囔囔着出了院门。

全子站了起来,哂了一声,回了自己的住处。

渐近夜晚的昏暗晦涩中,影影绰绰间仿佛有个人影虚恍在最后的辉光中,在屋顶传来声几不可闻得笑声。

缩在榻上的全子猛地坐起,惊疑地环顾四周。一片寂静中,只有他一个人,心底的恶念仿佛被揭露了,被放大了。在听到洛霜说自己不行,无法挑大梁的时候,亦或是更早的时候…但是无法,洛霜很厉害,厉害到无法直面。所以不急,终有一天…

洛霜不知道他小徒弟心里想了些什么,只觉得他有点勤奋过头,之前他若是如此大抵就不会老板打。尽管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洛霜也觉得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能想些什么呢,估计是看开了觉得未来还有希望,努力一下没坏处吧。

第二日洛霜便起床,又去将脸抹了上妆唱戏。今日天气却不大好,阴阴的,台上的唐明皇和杨贵妃也失了亮色,在戏台子上的阴暗里咿咿呀呀地,仿若开出了在空落落的繁华里极尽娇妍的牡丹,却又死在了奢侈的锦画之中。天气不好,客人也不多,三三两两的闲人呆在几处桌子旁饮酒品茶。洛霜唱了一出戏下去休息了下,前边的人突然却闹了起来,要洛霜快些来演。

以往常来的客人都晓得两出戏间要歇一歇的,这位客人像是以为不演了亏了他的票钱,闹了起来。老板前去劝了下,他见着其他的客人都不急不躁的,还在隐隐地看他的笑话,脸红脖子粗地放了几句狠话复又坐下了。时辰到了洛霜出场唱了第二出戏,演的间隙他稍稍掠了眼台下,就见只有一个人是孤零零坐在茶桌旁,其余人都是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随口交谈些什么。那人一副书生的打扮,束发虽然齐整但蜡黄的脸色,薄旧的布料都显示着他穷困潦倒的事实。

洛霜心里不解,却又无法问什么,倒是那人掏出些碎银子大声地打赏道:“这杨贵妃唱得可是真好,赏你些银钱拿去耍把。”洛霜冷着脸顺势转了个身,在转回来时已经脸色如常,没有理他。哪知道那人却得寸进尺,反而阴阳怪气地说着:“哎呦你这的戏子可真是金贵,连赏钱都不屑一顾,这哪成啊,戏子就该有个戏子的模样,这么个戏子,连讨好客人都不会,还真以为自己是贵妃了啊。”

洛霜听了依旧不动声色,虽是心头火起,这次却是连脸色都未变,演含泪带嗔的杨贵妃,声调委婉哀戚,更衬得那人如此的粗鄙不堪。洛霜不言,其余客人则不然,纷纷开口埋怨这人扰了兴致。他们大多是些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不管心里如何思量,但是见这么个穷酸破落户装阔,都在心里默默地笑话,嘴上也不饶人,你一言我一语,奚落起来。那人一听,低了双眼睛嚷道:“就这么个不识抬举的戏子,还使得你们这么讽我么。”

这般说话,仿佛为自己打抱不平,但是个中神态又显出了他谄媚的心思,同时还忘不了踩洛霜一脚,仿佛自己高贵不少,可见心思狭隘,眼高手低。其他客人听了也没理他,粗鄙谄媚之人,哪值得他们瞧。洛霜依旧悠悠地唱着戏,台下终是静了。


我的室友赵日天(二) 神奇

我的室友有五位

其中有一位姓赵

由于其相当神奇

我们遂称之为

赵日天


赵日天同学拥有神奇的东方魔法

每当她躺在床上拉住帘子

便消失于人世间

需要大声呼唤

才会出现

遂谓之

床遁术


赵日天同学拥有神奇的探索精神

在她眼中

世界大概分为

能玩玩试试的

以及

玩一下而已应该不会死所以还是玩一下吧


赵日天同学拥有神奇的实践精神

春天

宿舍旁边的枇杷树

果实累累

某人

不知从哪里找到了竹竿

深入浅出你们懂得



没毛病


赵日天同学拥有神奇的自然卷

无论在刚刚起床不久

无论在仔细修理之后

无论在狂风暴雨之时

一直放荡不羁

如同春日的鸟巢

看着一坨

长出来细碎的枝叶


赵日天同学拥有神奇的面部表情

寝室众人尝试模仿犯罪分子表情

使劲瞪眼

皱眉头

视线向上看

很好

请不要在街上顶着这种表情走

会被打


赵日天同学拥有神奇的仇恨吸引

大学几年

唯一一位但凡出声就被婊

唯一一位以嘲讽她作为寝室娱乐活动

唯一一位遭到寝室围攻群殴的人

当时因故没有参加的我

深表遗憾


最后和我一起念

上可日天下可*地

左手魔法右手竹棍

出口不逊满身仇恨

赵姓女子真是神奇


ps(*是我主动和谐的)

pps(双学位课上好无聊……)


嗷…卡文了…再让我捋一遍该写啥吧


洛霜(九)旦角

         洛霜在原地又傻站了一会儿,终是没有去追李郴,跳出了李家的织院,在墙檐上默默地走着,不一会儿就有人在下面骂他不让他踩瓦片,洛霜无奈,运起轻功飞身跑远了。

         回了戏院,洛霜刚刚在屋子里换了身衣服,就听到豆子在门外喊他:“霜哥哥,你回来了没,老板有事找你的。”洛霜一听便有些头疼,他毕竟不傻,老板找他什么事他心里也清楚,无非就是想让他顶原本唱旦角那人的活,洛霜不想答应,树大招风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不过也不能不去,驳了老板的面子更麻烦。洛霜回道:“回来了,我马上就过去。”

         老板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拿出了水烟袋正悠悠地抽着,见他来了抬起头笑起来,对他说:“回来了?”洛霜答了一声。老板笑的更加和善,跟洛霜说:“你和李老板相处的这么好,可真是大好事啊,咱们戏院刚刚回到洛水镇就遇此贵人,多亏了你啊!”老板语调拖长,好似真的高兴地不行,又说:“洛霜你啊,真是个宝贝,小生唱得已是不错,没想到旦角唱得更是好,我都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了。”老板大笑起来,脸都皱了起来,忽而又似笑非笑,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盯着洛霜,问:“洛霜啊,你说你呢,是唱旦角好呢,还是唱小生好呢?”

         洛霜一听坏了,老板似是而非地夸了他一通,就在这等着他呢,他要是答应唱旦角,那就是抢了原本唱旦角的饭碗,必然会招人记恨的。要是不答应,他唱旦角唱得好也不是作假,老板必然是想让他唱旦角的,逆了老板的意思也是个麻烦。戏院也不是个干净的地方,洛霜从小在戏院长大,受到的欺辱得到的吹捧都不少,不少小孩子受不了苦跑出去又被抓回来打,有个孩子亏了洛霜阻止了下,跟老板要求他自己带,否则要生生被打死的,戏院里凝结的黑暗,并不比李家少。幸而洛霜天生善良执着,虽处深淤之中,不染阴暗,戏院老板虽然对洛霜脾气不受掌控有些郁结,但是看着戏院跟着他的小徒弟越教越好,俨然下一个头牌,也就没说什么。这次可好,唱旦角的伤风,洛霜暂代,眼看着洛霜唱旦角的名气起来了,他带的小徒弟也可以出师替洛霜唱小生。老板打着这样的算盘,洛霜虽不明晰,却也知道这次难办了,想了又想,把李郴推出来当挡箭牌了。

          “老板你是不知,李家少爷虽然听着戏挺好的,但是吃饭时便对我说,好好的男人,唱什么旦角,我说只是暂代,他就说,下回我去时,给我换回去。”洛霜装作有着生气的样子说,“你说他凭什么管啊,他还说,男人就要精精神神的才好,娘们兮兮多恶心。”洛霜心里默默对唱旦角的人说对不起,我不是真心的。老板有着疑虑,不过没说什么,回了洛水镇有一阵,大街小巷的传闻也听了个遍,李家大少爷至今未娶之类的更是各家谈资,听洛霜这么一说,反而有些别的意思了。老板点点头,对洛霜说:“既然李家大少爷这般说了,你还是唱小生吧,不知李家大少爷还说了什么?”洛霜有些无语,老板怎么这么多事,随口回答:“也没说什么,不过走之前摸了摸我的头,我也没有很矮啊,怎么能这样啊,我又不是小孩子。”老板摇摇头,对他说:“今日你先休息吧。”心中却确定了之前的猜想。又说:“有空你就去找找李家公子吧,多请他来听听戏。”洛霜点点头,出了小院。

         洛霜回了自己的住处,就见有人在那里等,正是原本唱旦角的那人,他问:“老板让你代我的位了?”声音还带着微的沙哑,想必伤风更还未好。洛霜答:“说了我没答应。”那人显然有些讶异,“你不怕你徒弟记恨你?”洛霜比他还讶异,“怎么还扯上我徒弟了?”“你要是唱旦角了,小生肯定不能缺,老板原是打算让他顶你的小生的。”“他还小呢,没练到家,气也不够,现在就上台演主角废嗓子的。不知道老板怎么想的,他才十岁不到,就想着让他当角儿了。”洛霜回答道。唱旦角的那人没说什么,只是谢了洛霜,便回自己地住处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洛霜门外的角落里,蹲了一个人,正是他的小徒弟,面庞掩在黄昏的晦暗中,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章是过渡章,没啥大事就啰啰嗦嗦地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过渡章什么的感觉怎么这么多…


我的舍友赵日天(一)丰富

我的室友有五位

其中有一位姓赵

由于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我们遂称之为

赵日天


赵日天同学有着丰富的童年生活

她在地里烤红薯

她在树上摘桑葚

她在动物园…

掏鸟蛋


赵日天同学有着丰富的想象力

为了形容考驾照的必要性

举了个栗子

如果有一天,你在荒野遇到坏人,旁边有一辆车

我说

我选择狗带

赵日天同学有着丰富的耐心

她对我说

人不能放弃生的希望

然后,继续举栗子

你要是学了开车,你就可以开车逃跑了啊

于是舍友群起而攻之

要是你还没跑到车里就被抓住了呢


赵日天同学有着丰富的进取精神

在舍友群起而攻之后

继续举栗子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外星人

外星人就杀没有驾照的人

这样智障的外星人怎么来到地球的呢

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赵日天同学有着丰富的生活经验

晚上熄灯后下床洗漱

被舍友亲切地称为

日天下山啦


赵日天同学有着丰富的生活经历

买了一辆自行车

花了30

买了一把锁

花了15

第二天

全丢了


赵日天同学有着丰富的乐观精神

自行车丢了

便想着要不买一辆三轮吧

我们纷纷赞同

要是买了三轮

日天君你在前面骑

我们坐在后面就可以

赵日天表示




跟我一起喊

赵日天君!

千秋万代!

一统江湖!

永垂不朽!


写着玩的东西,赵日天君看到后估计会打我(可怕)…估计一段时间可以更新一次…毕竟那可是日天啊…

堕霜(八)高墙

         李郴今天心情原本是不错的,虽然他的确时常平着脸,但日日严肃忧虑未免过于刻板。李郴想着伤终于好了能出去放放风,又记起戏院老板送来的戏牌,便去了戏院。戏自然是好听的,但不及那人人万分之风采,垂首弄袖皆倾风韵,挑眉敛衣俱盈光润,不知怎样的精灵心思才演的出这般人物。

         听完戏后约了那人出去吃饭,姑且算是报恩,实际上李郴心里清楚,只是有些好奇,想看看他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戏院出来的人,都生了颗精明市侩的心,他却好像感受不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依旧潇洒自在。坐在马车上时那人看到了一个无钱给孩子求医的女子,李郴知晓大致的情况,只是劝阻了一下便任由他去了,李郴其实对这样的人还是有所尊重的,他和自己想的一样,果然还是纯稚热心如孩童的人。那人回来时没有忍住,问了他一句,他便有些生气了,想必并不知道事实,李郴心中感叹,终是认了没再反驳。而后吃饭时,李郴就收到了消息,自家织院有织娘有了情人想要逃跑,背后好像还牵出了更多的事,李郴心里一沉,织院是李家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出了这样的事,必须赶紧处理。只不过,那人…洛霜,还是下次再约吧。李郴于是向他告别,洛霜有些热心问要不要帮忙,不过这种事,李郴暗忖,去了反倒更忙,就以家中私事为由推辞了。

         李郴去了织院,织院和李家挨得很近,前面大院晾染色的丝线,后面大院就是织娘们的住处,再往后的许多小院子则是织娘织锦缎的地方。李家织造的法子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有多种样式,能织出不同的绸缎,质量纹路都相当好。李家的织造法术只有长男能够继承,将不同的织造法术教予不同织娘,织娘签了死契,入了织院便不能再出去。而李家染色的法子则是绝不外漏的,都是通过李家当家的口口相传下来的。因而李家绸缎贵,但是别人纺不出,只能眼红地看李家赚钱。不是没有人打过李家织造法子的主意,就是混进来骗那些织娘,但是李家的护院都经过特别的挑选,绝对不能让别家掺进来,护院也不能随意与织娘接触。就算如此,还是有织娘不顾死活,想要跟着男人离开,只是每旬都会有人搜查织娘的卧房,若是发现了实情,织娘立刻会被审问然后杖毙,供出的男人也会被李家强行告上官府,押近李家的别院做苦力。李家织院开了这么些年,秘方几乎没有外泄,里面压着的黑暗血腥无比黏稠,之所以织娘没有完全反抗,还是多亏李家织院给了较多的银钱,休息也比较多。不少李家从小收养来的姑娘,就在高墙深院中纺过了一生,而另一些,死在了冲出高墙的路上。

         李郴今天收到的消息,则是有一个织娘,与别人私会,私会的人是谁,拷问了许久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只是说有个人飞进来,还咒李家不得好死,那人定会为她报仇什么的。李郴回了织院,看了那遍体鳞伤的织娘一眼,十七八岁,是李家收养的女婴之一。李郴问:“你男人,露过脸么?”那织娘啐了一口血水,“关大少爷你什么事?”李郴说:“看来是没露了,你男人让你干了什么?”织娘恶狠狠地骂:“什么也没干!你们这群人,拘着我们这些苦命的织娘为你们卖命,丧尽天良的狗东西,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李郴冷着脸,缓缓道:“没脑子的,这么多织娘,为何独挑了你?不过是看你轻浮好骗,别的织娘都明白的理,唯独你不信。要是没有李家,你早就死在路边,还能有闲心在这里出卖李家?”织娘更加怨愤,骂:“你们这些不知疾苦的大少爷,哪能懂我们这些下贱织娘的心思,那人什么也不问,就跟着我在院子里说说话,也比你这刻薄鬼强出百倍!”李郴见这织娘死了心,便对押着她的护院说:“把她拖下去杖毙。”

         “慢着!”说着从屋檐落下了一个人,正是洛霜。

         李郴心中讶异,心底还有些隐秘难言的情绪。问他:“你怎么在这里?”却又猛地一想,织娘说的,可不是一个飞檐走壁的人么,霎时间整个人更冷了几分,还未等洛霜回答又问:“莫非你就是这织娘的姘头?现在跑来来救她的?”洛霜本来还想着解释一下,听他这么一说语气便恶劣起来,“是不是又如何,你还能抓到我不成,这么些豆蔻女子,被你们这般关在这里,也难怪她们冒死也想着出去。我就是想救她出去,也是惩恶扬善,你也管不着我!”李郴听他一说怒极反笑,也不多说,手一扬让刚刚拿着棍棒的家丁下手。洛霜一惊,再想喊停已经来不及,赶忙掀了几片盖瓦飞过去,瓦片带着劲风砸在了家丁的身上,家丁痛呼一声倒地。洛霜趁机落地,飞身过去扶起那名只剩小半口气的织娘,突然觉得手腕一紧,有人使劲把他拉向了一边。洛霜反射性地想要挣脱,但那人手劲大的惊人,洛霜回身后踹一脚,一看正是李郴。李郴显然是硬生生承了那一脚,却依旧没松手,见他回头只是挑了挑下巴,示意他看那织娘。

         织娘本来已经气息奄奄,现在眼睛却爆发出了激动欣喜的情绪,挣扎着爬起来,抬手想要抓什么,神色似喜似悲,整张脸扭曲纠结着。跟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洛霜刚刚站过的屋顶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一个带着斗笠蒙面的紫衣人。紫衣蒙面人微微动了一下,织娘以为他要来救她,更加奋力想要站起来,就听到一声“小心!”再没了知觉。

         洛霜眼睁睁地看着紫衣蒙面人快如闪电地甩出一枚飞镖,心都凉了,他今天出门没带趁手的武器,用手抓离得距离有些远。即便如此洛霜还是赶忙伸手抓了一下,将将抓住飞镖的尾巴,镖头已经浅浅地戳进了织娘的眉心,织娘一下子瘫倒在地,已没了呼吸,显然飞镖上涂了毒。洛霜感到李郴狠狠又一拽他,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听到地上叮当两声,两枚飞镖落在地上。洛霜一时有些懵,下意识抬头却只看到那人已经飞远了,手腕上的压力也没了,洛霜愣了一阵,听到李郴说:“把她抬下去葬了吧。”顿了顿又说:“长点心眼吧,别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不知是对谁说的。洛霜看着被抬走的尸体上凝固在狂喜变为绝望时的的神色,心里空落落的,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霜突然感到头顶被人揉了揉,再抬头只看到一个背影,向前走着,仿佛积雪的峰崖,沉稳地,穿过了重重院门。


话说这次写的时候打“来不及”时多点了一下手机键盘,结果戳到了“说我爱你”…当时写成了洛霜再想喊停已经来不及说我爱你…默默地删掉之后觉得其实这个神展开也不错啊…

爆字数写了一章,今天晚上(明天凌晨)或许还有一更。


堕霜(七)冰心

         李郴带了洛霜上了马车,车夫候了多时,见少爷出来,赶忙跳下车来,询问去往何处,李郴随意报了家酒楼,挑起绣了暗花的帘子,伸出手拉了洛霜上了马车。洛霜好整以暇地坐在马车上,完全没了刚刚唱戏时慵懒粘人的样子,只是松松地靠着椅背,双臂抱胸大大咧咧地,还晃了晃长长的头发。李郴挑眉,洛霜也挑眉,最终还是洛霜先败下阵来,摇了摇头笑道:“大少爷莫不是还等着我倚着靠背唱上一曲吧,再说一遍我可是唱小生的。”李郴敛神,也不说话,只是抽出一旁的扇子摇了摇,一片云淡风轻的模样,看得洛霜都想打他了。只不过李郴是客人,还是刚刚伤好的病号,没办法真打,洛霜默默腹诽,这人简直烦,一个劲地挑眉,看他哪天剃了眉毛自己画成个什么样。

         两人默默无言呆了一会儿,李郴也就摇啊摇扇子,洛霜无聊,撩起车侧面的纱看了一眼,正午太阳毒,商贩们懒洋洋地不想喊,找着些树荫和墙檐坐着,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闷。洛霜眨眨眼睛,看久了觉得有些困,寻思问一下李郴还有多久到,却被路边传来的呜咽哭诉声吸引,一个衣着破旧的女子抱着一个小孩子跪在医馆的前面求护院,一旁围了稀稀落落的几个老百姓,只是看着,也不出声。洛霜皱了眉头,便对李郴说:“停一下车吧,我下去看看。”李郴平静地摇了摇头,“不必管。”探手过去放下帘子,“人各有命。”洛霜没再理他,径自跳下马车,后退了几步稳住了身子,向那母子走去。

          李郴喊停了车,在马车的暗处看着洛霜,神情湮灭在纱帘浮动的光影中,思量着那跳下马车的身影,像只刚刚飞起的雏鹰,棱角分明,不惧摔下悬崖粉身碎骨。但果然是只没长大的鹰啊,还这般炽热。李郴如此想着,又摇了摇头。

          洛霜走到那对母子前看了眼孩子,孩子满脸通红,嗓子已经哑了,没什么力气哭只是微微地喘,洛霜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有些烫,女子赶忙给他磕起头,嘴里不断地念着:“菩萨保佑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求求您啊,我给您做牛做马都可以。”洛霜不忍,赶紧把她扶起来,中午的太阳晒的石板发烫,女子起身已经站不稳,抱着孩子一脸希冀地看着洛霜,洛霜从兜里掏出些碎银子给她,那是他刚刚得了的赏钱,大部分给了老板,小部分留在身上,此刻倒算是应急,又对那女子说:“你快去给孩子治病吧,不用谢我,不要再拖了,再拖孩子要出事的。”女子赶紧抱着孩子跑进医馆,护院这次没拦,路人稀稀落落地散开了。

         洛霜回头,见马车还在,李郴挑开帘子向他招了招手。洛霜跑向马车,钻进来舒了口气,刚感慨还是马车里凉快,李家大少爷还有点义气,就见李郴一收扇子,看不出喜怒,只是问:“那孩子救不回来了,洛…公子,为何还要给那妇人银钱?”

         “怎么救不回来,只不过是伤风,孩子小一点比较严重罢了,要救肯定能救回来的。”洛霜有些生气,刚刚还觉得李郴人不错的,这会儿自己救个人他倒问起来了。洛霜瞪了眼睛说“我这人不是不信天命的,但让我看着小孩子死我还是做不到,你怎么知道这孩子不能长命百岁呢,说不准就是我就是他命中该有的救命恩人呢,还有你,难道你不是我救的么。”

         李郴看洛霜一连串的说了一堆,知道他有些生气了,也不好回什么,毕竟的确是洛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只得叹气,“我多亏了你相救,不过这个孩子…也罢,希望他能长命百岁吧。”洛霜瞪了他一会儿,先消了气,问他:“还有多久到?走了这么久我都要饿的前胸贴后背了。”李郴盯着他看了阵才说:“快了,不要着急。”洛霜刚刚被他看得有点毛,就见他手伸过来,洛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拿手揉了一下自己的头。

         “…”洛霜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抬起头摆出深沉苦痛的脸默默地注视着李郴,心里想着看你怎么的。结果李郴刷地又展开了折扇,悠悠地晃着,好像在看小孩子一样瞅着洛霜。这时车夫停下马车,对车厢里面说到了。洛霜有些哀怨地瞄了他一眼,率先跳下马车,束起的头发跟着一甩一甩,发尾轻轻扫过李郴的手,掠起落下来的车帘,漏了出去。

         车厢里,李郴合了扇子,手指细微地摩挲着,觉得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些。

         李郴下了车就见洛霜靠在酒楼的门柱旁,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所幸他下车前收回了表情,依旧是淡漠的神色,目不斜视迈步进了大堂。洛霜笑嘻嘻地跟在后面,摇头晃脑的,一双桃花眼都弯了起来。李郴心想这位真是个心里不装事的,小孩子脾气。李郴带着洛霜在二层的雅座坐下,向一旁的小厮点了几个菜,问洛霜有什么想吃的。洛霜这时大概饿得狠了,手肘撑在桌子上歪着头,但还是有些好奇,正睁大眼睛四处看,一听这话转回脑袋看了眼李郴,说道:“随便吃什么都好啦,只求您能快点上菜啦。”李郴就让小厮先去做一部分再来续,再看洛霜,目光又黏到他身上了,嘴角微挑着,不知在想什么主意。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李郴给他倒了茶,“吃吧。”洛霜也不客气,夹了菜,尝了几口就赞道:“不愧是李家大少爷经常来的地方啊,果然美味。”李郴垂眼,“多谢夸奖。”

         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吃了一半,突然有人跑过来凑在李郴耳边说了句话,李郴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洛霜见事态有些严重,就问“怎么了,需要帮忙么?”李郴摇了摇头,也不多说,有些歉然地对洛霜说“抱歉,家里出了些急事,今日难诉恩情,他日我另行邀约,希望洛公子不要介意。”洛霜赶忙说“不介意不介意,你家里有事便赶快回去吧,我…呃,吃完饭就回,不用管我的。”李郴看到洛霜略微尴尬的样子感觉心情稍好了些,将饭钱付了还留下些铜板让他搭个马车回去,便跟着那个人离开了。

         洛霜盯着他从楼下离开的背影,有些纠结,虽然和他的关系不大,但是心底仿佛有人在轻声怂恿他跟上去。洛霜咬了咬嘴唇,觉得擅自跟上去不大好,却又想了下刚刚救下他时苍白的面孔,还是觉得不大放心。“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要是死了可不大好。”洛霜嘀咕着收起了铜板,从二楼窗口望出去马车还未行出很远,洛霜便从另一侧的露台一跃而下,踩着屋顶跟着马车去了。

        然而就算是洛霜用了轻功在屋顶上跳来跳去行得不慢,跟到马车停下来的地方时李郴已经进去了一段时间。那地方院子很大,挂着浸染好的丝线,后面则是一个个小院子,里面空落落的。洛霜停在其中一个的院子的墙边,听到后面有些动静,便伏在屋顶的侧面偷偷露出半个脑袋,却看见几个大汉押着名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小姑娘跪在一个男人的面前,周围围了几圈穿着棉布衣裳的女人,有的还很年轻有的已经迟暮,脸上都有着惧怕和麻木的神色。

         然后传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明明应该听不大清楚的,但洛霜听见了。

         李郴说:“把她拖下去杖毙。”




继续深夜掉落…自从自己尝试的写文我就觉得那些日更三千啊,六千啊,九千啊的作者简直神人…咋就一下能写那么多呢…